
文/乐居财经 徐酒眠
2026年9月,彭博一则简短的消息再次搅动物业圈:
太盟投资集团、华平投资和信宸资本等私募股权机构,正考虑重新提出对恒大物业的收购报价。
这不是恒大物业第一次被摆上货架。
自2025年9月清盘人正式启动出售程序以来,它经历了中海、华润的传闻与否认,经历了广东旅控一对一排他谈判的接近签约又最终破裂,经历了股价一日暴跌逾23%的过山车。
兜兜转转一年,货架上的买家名单,最终只剩下了私募股权机构。
为什么是私募?为什么只有私募?它们真的想买吗?
国企退场
广东旅控的离场,恒大清盘人不得不重启恒大物业控股权出售程序。
2026年4月,恒大物业公告清盘人已与一名选定投标人签订排他性协议,市场普遍认为买家是广东旅控。
谈判一度持续到排他期届满仍在继续磋商,但最终在6月25日宣布终止。
表面原因是价格谈不拢。但更深层的矛盾或许在于两种逻辑的根本冲突:
清盘人的核心目标是快速变现以最大限度保障债权人权益,而国资买家的收购流程决定了它必须经过多级审批、严格核定对价、审慎评估债务剥离方案,容错空间极小。
而作为标的资产很大物业,存在大量关联方坏账、未了结诉讼和资金纠纷,国资的合规流程天然会拉长决策周期,并压低估值容忍度,而清盘人等不起。
有行业观察者分析表示,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是:广东旅控的主业是旅游控股,与物业管理并无直接关联。它是否真正有战略意愿花数十亿港元买下一家物业公司,本身就是一个疑问。
国资退场的信号意义大于实际损失。
它意味着,在当前监管环境和风险偏好下,没有任何一家具备信用背书的大型企业愿意接手带有“恒大烙印”的资产。
剩下的,或许就是那些不受合规流程掣肘、以逐利为唯一准则、且擅长与风险共舞的私募机构。
太盟能否移植“万达模式”
在潜在买家名单中,太盟投资集团是最值得细看的一家。
太盟近年来在中国不动产市场的操作路径非常清晰:利用市场下行周期,以折价收购具备稳定现金流的成熟资产,搭建“投融管退”的基金化运作平台。
2026年6月,太盟联合广州资产、弘毅投资设立约30亿元的苏州安益股权投资基金,收购了上海松江万达广场和泉州浦西万达广场两个项目。
而在更早之前,太盟联合腾讯、京东等收购了48座万达广场。
太盟的核心逻辑是:以低价买入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资产,通过运营提升价值,最终通过REITs或资本市场退出。
这个逻辑在商业地产上已经跑通,成熟万达广场有稳定租金、明确产权、可标准化的运营模型。
但恒大物业是另一回事。
恒大物业2025年营收约136.78亿元,2026上半年营收约69.43亿元,在管面积约6.03亿平方米,覆盖全国近300个城市,管理超3000个项目。
从规模看,这确实是行业头部资产。但它的收入结构中有一个巨大隐患:贸易应收账款原值高达61.67亿元,累计计提坏账准备达32.44亿元,减值率52.6%。

这笔坏账的根源,正是来自恒大集团及关联方的欠款。
恒大集团在2025年8月从港交所退市,正处于清盘程序中。恒大物业管理层明确表示,“预计从中国恒大集团获得的经济利益前景不乐观,且存在高度不确定性”,并因此剔除了约5.1亿元(2025年)、2.56亿元(2026上半年)的关联方空置物业管理服务收入,未确认入账。
这意味着,太盟如果接手,买到的不仅是一家上市物企,还附带了一笔几乎不可能追回的巨额坏账,以及一个仍在持续产生负面影响的品牌负债。
关联方理财产品暴雷、恒大地产交付延期、减配等问题,导致部分业主缴费意愿下降,恒大品牌本身在招标投标和新客户拓展中也经受考验。
万达广场的租户不会因为万达集团出问题就不交租金。但恒大物业的业主,会因为恒大集团出问题而拒缴物业费。
这是两种资产之间最本质的差异,也是太盟模式移植到物业赛道时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。
被低估的“51%”
市场讨论这笔交易时,习惯性地将焦点放在清盘人持有的51.016%股权上,并以此计算收购代价。
按恒大物业当前133亿港元的市值粗略计算,51%股权对应代价超过67亿港元。
但这个算法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:恒大物业的控股权,是“负资产”而非“正资产” 。
原因在于,恒大物业的资产负债表上,关联方应收账款的减值风险并未完全释放。
尽管已计提了超过30亿元的坏账准备,但恒大集团负债高达2.4万亿元、净资产为负6442亿元,处于严重资不抵债状态。这意味着,即便剩余未计提部分,追回可能性也微乎其微。
同时,恒大物业还涉及134亿元存款质押纠纷。这笔资金被关联方违规挪用,法院虽已判决责任方需偿还,截至2026年6月末仅追回约950万元。
责任方自身已资不抵债,最终实际追回金额高度不确定。
换而言之,买方不仅要支付60亿港元以上的收购对价,还要承接一个持续消耗管理精力和财务资源的法律与债务包袱。
这是一笔不可避免的隐性成本,也解释了为什么市场消息称潜在报价可能低于当前股价水平,而买方不愿溢价接盘。
清盘人希望以接近市价出售以最大化债权人回收,但买家看到的是一个需要“打折”才能覆盖风险的资产。
双方的估值锚点,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。
私募的算盘
如果太盟、华平、信宸最终真的提出报价,它们的意图可能和传统意义上的“收购一家物业公司”完全不同。
信宸资本的路径值得参考。
这家中信资本旗下的私募平台,2018年至2023年间在综合设施管理领域进行了一系列并购,将七家专长于不同细分领域的企业整合为统一的平台公司嘉信立恒,随后在2026年将嘉信立恒部分股权出售给A股上市公司新大正,完成退出。
这是一条典型的“并购整合—平台化运营—证券化退出”路径。
华平投资的打法类似但更侧重特殊机会。
它早在2018年就与翰德集团合资成立北京翰德东辉资产管理公司,专注房地产不良资产和特殊机会投资,初始承诺投资总额10亿美元。
华平在雅生活服务持有超过30%的股份,对物业赛道并不陌生。
太盟的逻辑则更偏向“买入—修复—REITs退出”,它在商业地产领域已经建立了从Pre-REITs到公募REITs的完整退出通道认知。
三家机构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不打算长期“经营”恒大物业,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可以修复、拆分或证券化的金融资产。
恒大物业超6亿平方米的在管面积和每月稳定的物业费现金流,是修复价值的基础;而“去恒大化”完成后,品牌重塑和第三方拓展能力的恢复,则是估值提升的关键。
但这条路径有一个前提:它们必须能够以足够低的价格买入,且能够有效隔离恒大集团的关联风险。
如果买入价格过高,或者关联风险无法切割,修复周期将大幅拉长,退出通道也将变得遥不可及。
谁将让步
恒大物业的出售,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中国困境资产定价权的博弈。
清盘人代表的是债权人的利益,追求的是“尽快变现、尽量多回收”。
私募机构代表的是资本的利益,追求的是“以最低价格买入、以最高价格卖出”。
国资的退场,则意味着当前市场环境下,愿意承担政治和合规风险的买家几乎不存在。
这赋予了私募机构极大的议价优势。
如果三家机构形成实质性的竞争格局,对清盘人而言是利好;但如果它们默契地维持低价策略,清盘人将面临“要么接受低价、要么继续持有”的两难。
另一个变量是许家印的判决。
2026年8月,许家印因集资诈骗等8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,旗下公司被处罚金约158亿元。
这一判决使恒大清盘进程更加复杂。法院下令没收的许家印个人资产(估计约77亿美元)如何与境外债权人追偿协调,尚无明确路径。
对于潜在买家而言,这意味着交易的不确定性不仅来自标的本身,还来自整个恒大清盘体系的法律复杂性。
最终,这笔交易能否达成,不取决于恒大物业值多少钱,而取决于清盘人对“时间”的定价。
如果清盘人愿意接受一个反映全部风险折让的价格,交易可以很快完成;如果清盘人坚持接近市价的报价,那么私募机构大概率会继续观望。
毕竟,在当前的买方市场中,它们并不缺少其他选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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